4月1日,中国新闻网发布稿件《云南文山:这座村庄不再“无名”》,报道曾经没有正式村名被外人称作“那边那个村”“麻风村”的云南文山广南落松地村40年来的发展蜕变。报道全文如下
云南文山:这座村庄不再“无名”
一条宽敞平整的水泥路从落松地村口直通一栋四层橘黄色教学楼。教室里,电子黑板上跳动着英语单词,几个孩子跟着年轻女教师大声朗读。“我刚来时,学校是一间约20平方米的土坯房,黑板是刷上黑漆的木板,课本是四处借来的旧书。”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说。
落松地村位于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莲城镇,前身是1957年设立的麻风病康复村,住着56户人家,没有正式村名,外人只叫“那边那个村”“麻风村”。1986年,20岁的农加贵成为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小学教师。
在“谈麻色变”的年代,他原本带着恐惧和彷徨,只想临时留下试一试,却在孩子们渴望读书的眼神和村民们对改变命运的期盼中扎下了根。
白天,他一个人撑起全部课程,一周排70多节课,摸索出一套复式教学办法——先给低年级布置生字,转身去高年级讲语文、数学,再折回来逐个检查。晚上,他还开夜校教村民识字算数。
1992年,该村结束了长达35年的隔离治疗,象征阻隔的警戒竹竿被撤除。同年,农加贵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孩子们全部通过统考,可以去县城读中学。填升学表格时,“家庭住址”让农加贵犯了难——写“麻风村”,怕孩子们被拒。他与村民商量,用壮语中“花生”的发音给村子取名为“落松地”。他说,“花生外表不好看,但内心饱满,像这里的村民。”
40年来,农加贵送出126名毕业生,有公务员、医生、警察、教师,也有人学成回村,担任村干部,带领村民发展产业。2019年,落松地整村脱贫,获评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2025年,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2.2万元,文旅融合发展规划也已提上日程。

3月30日,农加贵指着墙上第一届毕业生的合影,逐一讲述学生们的去向与近况。王旭东 摄
2020年,特岗教师朱丽丹来到落松地小学,结束了该校“一师一校”的历史,也让这里的孩子第一次有了规范的英语课堂。朱丽丹说,刚来时打过退堂鼓,但在朝夕相处中,孩子们的热情开朗、村民的质朴善良让她坚定决心留下。“一到课间,孩子们就围着我分享身边的趣事。村里老人见了面,总乐呵呵招呼我去家里吃饭。”
2026年,落松地迎来两件喜事。3月,农加贵首次走上全国人大“代表通道”,把落松地的故事说给全国听。随后,外界关注不断涌向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庄。
另一件喜事,是农加贵教过的学生——杨素芹回到母校任教。
杨素芹说,“小时候不敢跟人提自己是落松地的。是农老师带着我们的名字走出去,让我们能抬头挺胸做人。他在这里守了40年,现在该我接过‘担子’了。”
“今年我就退休了,但只要学校还有孩子读书,我就一直在。”农加贵说。
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首场“代表通道”集中采访活动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在滇全国人大代表农加贵走上“代表通道”。从消失的“麻风村”到逆袭的“落松地”,在“代表通道上”,农加贵讲述云南山村的温暖故事。

昔日农加贵教书场景

昔日农加贵教书场景

落松地小学曾经的土坯房变成了现代教学楼。
作为2026年落松地的第二件喜事,农加贵的学生杨素芹回村任教让这个温暖的故事有了“续集”。
背我过河的人,我成了你的模样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
当教师杨素芹在三尺讲台坚守二十年后,她毅然转身,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恩师农加贵守护了一辈子的落松地小学。这一次,她不再是趴在恩师背上过河的学生,而是要与这位坚守三十九年的老教师并肩而立,让深山里的教育薪火,在师徒相续中愈发炽热。

1992年,7岁的杨素芹第一次走进村里唯一的“学校”——一间借来的土坯房,两块拼粘的木板就是黑板,墙缝里漏进的寒风,总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而那个总给家里捎盐巴、她喊了好几年“农大爹”的人,就是这所学校唯一的老师——农加贵。比简陋校舍更难的,是横在求学路上的那道小河,那是孩子们通往课堂的必经之路,也是农加贵每天的“战场”。


杨素芹说:“雨季河水混着泥沙涨齐腰,冬天冰碴子像刀子扎脚。可从来不用我们自己走,农老师总是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光着脚踩进水里,把我们一个个背过去。我趴在他背上,那份踏实,我记了整整三十年。”
农加贵的守护,从来不止于过河的路。当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穷,冬天里,孩子们的脚后跟冻得裂开口子,渗着血丝,走路都得踮着脚。每天放学后,农加贵总会在教室门口支起柴火,让孩子们围坐成一圈取暖。火苗映着他的脸,也把一颗“要当老师”的种子,种进了杨素芹心里。
“那时候觉得,农老师的手比火还暖。”杨素芹回忆道。
小学毕业那年,杨素芹要离开落松地村,去镇上读初中。临走前,她攥着攒了很久的压岁钱,跑到镇上挑了一个白色的保温热水壶——她总记得农老师冬天站在河边等学生,冻得嘴唇发紫,课间只能喝凉井水,这个热水壶,是她能想到的、送给恩师最贴心的礼物。而这个热水壶,农加贵一留就是将近三十年,壶身的漆掉了一层又一层,壶底磨出了浅浅的印痕,却始终擦得锃亮。

“他说这是他收到过最金贵的礼物,冬天上课前倒一杯热水,喝着心里就暖烘烘的,讲课都更有劲儿。其实我知道,他是把我们这些孩子的心意,都揣在了心里。”杨素芹说。
农加贵的课堂上,教知识更教做人。在那个还带着偏见的年代,他总告诉孩子们:“你们和别处的孩子一样,都有读书的权利,都能活出个人样来。”他用自己的行动,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不受偏见侵扰的天空——村里缺教材,他就熬夜手抄;孩子交不起学费,他就自己垫付。“他不光教我们认‘人’字怎么写,更教我们‘人’要怎么站——就算别人有偏见,我们也要抬头挺胸做人。后来到了镇上读初中,有人指着我喊‘麻风村来的’,我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就想起农老师说的话。他能不顾旁人眼光守着我们,我为啥不能争口气?”杨素芹暗下决心。带着这份信念,杨素芹成了村里考上师范院校的孩子之一。可2004年的就业考试,她失利了。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饭都吃不下。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农加贵来了。

杨素芹告诉记者:“农老师说,‘我背过那么多孩子过河,就知道你最有韧劲。一次摔跟头不算啥,重要的是站起来接着走’。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那年我重新备考,心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辜负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5年,杨素芹终于通过就业考试成为了一名教师。从2005年站上讲台,杨素芹的教鞭挥了二十年。她教过的孩子里,有的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可每当想起落松地的土坯房、柴火旁的温暖,还有恩师背她过河的背影,她心里总空着一块。2024年,杨素芹获评广南县教书育人楷模,领奖台上,她听说落松地小学缺经验丰富的老师,颁奖结束,她就递交了申请。“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教了那么多学生,最牵挂的还是这里。农老师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回来了。当年他背我过河,现在我要接着把这里的孩子背向更远的地方。”

从土坯房里的学生,到外乡执教的“杨老师”,再到回归故土的“传承人”,杨素芹用二十年的坚守,实现了“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誓言。曾经农加贵的孤军奋战,如今成了师徒二人的并肩前行。
“当年背她过河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眼睛里有光,有志气。二十年后她能回来,比我自己拿多少荣誉都高兴!她带着新教法、新想法回来,我们落松地的教育,这下是真的后继有人了!”农加贵语气里满是欣慰。
如今的落松地小学,早已不是当年的土坯房,崭新的教学楼前,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教室里,杨素芹握着粉笔讲课的样子,和农加贵站在木板黑板前的身影渐渐重叠;校园里,一老一少两位教师并肩走在操场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深山里的教育薪火,就在这师徒相续中,暖了一代又一代人。(陆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