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意大利米兰,国际时装周的T台上,追光洒下,模特身着缀满彝族图腾的时装款款走来。虎头纹、羊角花在真丝上灵动跳跃,针脚里仿佛藏着大山的神秘密码。台下,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彝族刺绣代表性传承人金瑞瑞悄悄攥紧了衣角。这位从彝寨火塘边走出来的人大代表,用一根小小的绣针,不仅串起了2000余名乡亲的生计,更书写了一份关于文化传承与法治保障的履职答卷。

金瑞瑞和母亲交流图案设计。受访者 供图
绣针下的“履职答卷”
金瑞瑞当选人大代表的第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扎”在了绣坊里。2024年初春,她到彝和园民族文化产业园视察时,注意到几位绣娘欲言又止。细问之下,听到了她们的委屈:有企业在订单签约时玩“文字游戏”,合同条款模糊,交货后迟迟不付款;有的绣娘辛苦绣了三个月,最后却一分钱都没拿到,只能暗自抹泪。
“绣娘们一针一线挣的是辛苦钱,针脚里不能掺杂委屈。”金瑞瑞心疼地说。她当即记下了这些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月,金瑞瑞跑遍7个乡镇、23家绣坊,发现随着产业快速发展,合同不规范、知识产权侵权、妇女劳动权益保障不足等法治短板日益凸显。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她提出关于加强非遗产业法治保障等建议。推动相关部门出台彝绣产业合同示范文本,并在全县绣坊推广使用。如今,绣娘们签约前会先翻到“付款方式”那一页,笑着说:“金代表给我们绣了道‘护身符’。”
金瑞瑞的绣针,最初是为母亲穿的线。出生在云南省楚雄州牟定县彝寨的她,从记事起就看着母亲在火塘边绣花。虎头帽、羊角花背带,是彝家女儿的必修课。后来,她把作坊做成公司,又牵头成立协会,摸索出“公司+协会+农户”的模式,将分散在7个乡镇的绣娘组织起来。
“背着娃娃绣着花,家门口就把钱赚了。”这句话,金瑞瑞常挂在嘴边,也真切地绣进越来越多绣娘的日子里。截至目前,全县彝绣市场主体已发展到105户,累计带动2000余名农村妇女稳定就业,产业增加值从几年前的不足亿元,攀升至2025年的3.44亿元。数字背后,是绣娘们实实在在的生活变化。但金瑞瑞明白,要让大家真正“绣”出尊严,光靠产量不够,还得让彝绣“值钱”。
从“深山”到“T台”
2019年,金瑞瑞第一次带着彝绣作品走出大山,到上海时装周的展会角落“摆摊”。四年后的米兰,彝绣已经从“摆摊”变成“登台”。2023年9月,在彝绣的专场发布中,那些曾被视为“土气”的纹样,被世界顶尖设计师重新解构,站上国际T台。订货环节,让金瑞瑞在合同上签字时,手微微发抖。“那不是激动,是警醒。”她说,“订单越多,越怕砸了招牌。传统技艺一旦急功近利,就可能变味。”
2025年,彝绣与阿迪达斯联名推出“非遗系列”服饰。金瑞瑞没把这次合作仅仅看作商业成功,而是一次“对话”——“让彝族传统纹样与国际潮流对话,让世界看见中国乡村妇女指尖上的创造力。”2026年,金瑞瑞有了新计划:打造“小绣花、大产业”的全新时尚品牌,不是把彝绣“供”起来,而是让它融入现代人的日常。

金瑞瑞(中)。云南网 供图
绣娘与“接力棒”
金瑞瑞深知传承的焦虑真实存在:年轻人觉得“绣花太土”,更愿意外出打工;机器刺绣成本低、效率高,对纯手工形成冲击。为了让年轻人“回”得来、留得住,金瑞瑞推动协会与高校合作,开设设计课程,让传统纹样与现代审美嫁接;在彝和园设立“绣娘工坊”,实行订单式培训,学成即可承接定制单,实现“顾家、学艺、增收”三不误。
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期间,金瑞瑞提交了关于规范农村妇女灵活用工权益的建议,为维护绣娘合法权益“鼓与呼”。如今,绣娘队伍里出现“90后”甚至“00后”的面孔,她们把彝绣元素搬上手机壳、帆布包,发在小红书上,收获不少点赞。“我不怕年轻人‘改’,怕的是没人‘接’。”金瑞瑞说,“只要根在,枝叶怎么长,都是生命力。”
从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到米兰的国际T台,从彝和园的绣坊到乡亲们的火塘边,金瑞瑞手中的绣针从未停下。对于未来,金瑞瑞没有太多豪言壮语。她只记得80岁老绣娘的嘱托,记得绣娘们拿到工资时的笑脸,记得米兰T台下那一束追光——那束光如今照亮彝绣从深山到世界的路;而这根绣针,还在继续往前“绣”。(生从彦)
